立夏的诗意

吴建

早晨,从一场酣睡中醒来,开启窗扉,一阵和风拂面而来,熏熏中有几丝清爽,夹带着夏天晨露的凉气。翻过日历一看,哦,立夏了。

立夏时节,天气还算不炎热,风吹着,空气中充满了植物的蓊郁之气——那是让人怀着生之欢愉的气息,是大地在繁衍生殖的气息。蝌蚪长成了小青蛙,在草地、河边蹦跶。夜晚的蛙鸣,你唱我和,既像是在赞颂,又像是在催促。

立夏见三新:蚕豆、樱桃和新苗。儿时,立夏那一天,早饭一定有一大钵煮熟的飘着清香的嫩蚕豆。蚕豆着一袭青衫,静静地躺在白瓷盘内。我们将蚕豆用针线串起来。这一串串蚕豆就成了我们玩乐的道具。小圆圈套在手腕上,大圆圈挂在脖子上。男孩称它为“佛珠”,女孩子则起了个挺有诗意的名字“蚕豆项链”。调皮的男孩还学着和尚的样子,双手合揖,口里念念有词:“阿弥陀佛。”样子特别搞笑。

看过一篇写故乡的散文,说是每当立夏,在曲折幽静的深巷里,有卖樱桃的少女,挽着竹篮,莺啼般地叫卖。看完之后,在记忆中宛如留下一幅油画,从此对樱桃颇有好感。下班回来的路上买了一斤,回家后洗净,放在一只白瓷盘中,白瓷盘将樱桃衬托得颗颗如玛瑙,娇艳欲滴。

傍晚的时候,小区里飘溢着茶香,想必又是隔壁娭毑在煮立夏的新麦茶了。现在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对传统的习俗有着特有的敏感和热情。

立夏玩吃蛋斗蛋游戏。那时农村贫穷,鸡蛋平时舍不得吃,都是卖了换回日用品。疰夏是夏日常见的病症,小孩尤易疰夏,疲倦、厌食。到了立夏,母亲必煮几个鸡蛋给我们姐弟几个吃,谚称:“立夏胸挂蛋,孩子不疰夏。”我们小孩儿拿立夏蛋互相撞击,以蛋壳坚而不碎为赢。那时的女子,每当立夏来临,就会用钩针和红丝线钩出一只蛋套来,考究一些的,还垂着一段漂亮的流苏。那时立夏的味道,就像鸡蛋那样饱满,像流苏那样浓丽。如今,立夏如约而至,但那精巧美丽的蛋套却烟云般的消失。

立夏这天,家乡的女孩子最热衷的是往头上插花。那是一种绿叶子的小白花,清香扑鼻,我们都叫它木香花。不光女孩子戴,有些男孩子也附庸风雅,胸前别着几支!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甚至大妈老太太们在这一天多多少少都在头上插些花草。于是,田野上、小河边到处飞扬着芳香,空气里充盈着说不出来的鲜活气。

家乡还有立夏日称体重的习俗,据说这一天称了体重之后,就不怕病灾缠身了。称重的操作有两类。一类是在户外进行,悬秤于大树,大多是给男人小孩称量,男人们都大大咧咧地脱掉衣服,只剩一条短裤,小孩连短裤都不穿,光溜溜的;另一类则是在户内进行,悬秤于屋梁,由妇女们互相称量,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羞羞答答的,你推我让了好半天才脱下外衣,露出或苗条或丰腴的腰肢。大家品肥论瘦,嘻哈打趣,似闺中游戏——有诗为证:“风开绣阁扬罗衣,认是秋千戏却非。为挂量才上官秤,评量燕瘦与环肥。”

熏熏然和风中,“百花过尽绿成荫”,窗外银杏树的叶子清明只是嫩芽,到了立夏,已经展开叶面,像一把把小巧玲珑的芭蕉扇,在渐渐燥起来的风中摇曳。河岸的几株垂柳,散尽了柳絮,柳叶密密地垂着,风起时,才见些疏落。院子里的美人蕉今年总算适时而开,在一片墨绿中,呈现着淡淡的橘黄。在人对节气漠然置之时,植物依然无言地忠诚地呼应着立夏。

南宋诗人陆游的《立夏》云“槐柳阴初密,帘栊暑尚微”,就像一幅乡村的写生图,淡淡的笔墨,描绘出乡村进入立夏时的情景。一树一树素雅的槐花,阵阵袭人的花香,令人心旷神怡,衬托出乡村五月诗意的美。